
我叫赵德明,今年六十七了。
说句实在话,我这辈子没养过什么宠物,不是不喜欢,是年轻时候没那个闲心。上班、养孩子、还房贷,日子紧巴巴的,哪有工夫伺候猫啊狗啊的。退休以后,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,整天在家转来转去,不知道该干点啥。
老伴刘淑芬看我无聊,说要不你养个鸟吧,楼下老钱头养的那只八哥,会说好几句话呢,多有意思。
我寻思也是,就去花鸟市场转了转。本来想买八哥,可转来转去,相中了一只鹦鹉。
那鹦鹉浑身雪白,头顶一撮黄毛,站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我。我凑近点,它突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好漂亮。”
卖鸟的老头笑了,说这是只葵花凤头鹦鹉,会说七八句话呢,养了三年了,要不是家里老伴生病实在顾不过来,还不舍得卖。
我问多少钱,他说三千五。我嫌贵,转身要走。那鹦鹉又开口了:“别走嘛,别走嘛。”

我当时就笑了,心想这鸟成精了,还会挽留人呢。咬咬牙,三千五买了下来。
回到家,淑芬问我花了多少钱,我说八百。她看了看那鸟,说八百还差不多,还挺好看的。
我给鹦鹉取名叫小白。其实它也不全白,头顶那撮黄毛挺扎眼的,但叫小黄太难听了,还是叫小白顺口。
小白来家以后,我的日子确实热闹了不少。每天早上它比闹钟还准时,六点半就开始叫唤:“起床啦,起床啦。”我要是不起,它就换个词:“老头子,吃饭啦。”这都是前主人教的,不知道前头那家老太太是不是天天这么喊她老伴。
我没事就教小白说话。教来教去,它学得最快的一句是“淑芬,倒水”。淑芬气得直瞪眼,说你就教它使唤我。我说这不怨我,它就爱学这句。
小白最爱吃瓜子,生的熟的都行,但得剥好的。你要是给它整颗的,它会用爪子抓着磕,磕得满地壳。淑芬嫌脏,我就拿个小碗剥好了放那儿,它一口一个,吃得可欢实。
小白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吸尘器。淑芬一开吸尘器,它就扑棱着翅膀到处飞,嘴里还喊:“救命啊,救命啊。”淑芬哭笑不得,说这鸟比你还会演。
就这么过了五年。五年里,小白从会说七八句话变成了会说二十多句,连我孙女的儿歌都学会了半首。我闺女赵敏每次回来都说,爸你对这鸟比对我小时候还上心。我说那可不,你小时候又不会说“爸你真帅”。
可日子不可能一直太平。
出事是在那年六月份。
我孙女小雨那年四岁,是我大儿子赵军的闺女。赵军和媳妇都在外地打工,小雨一直放在老家,我和淑芬帮着带。那孩子皮实得很,上房揭瓦的主儿,一点不像个女孩。

那天下午,淑芬在厨房做饭,我在阳台给小白换水。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,看着看着就跑阳台来了,非要逗小白。
我说你别逗它,它认生,急了会啄人。
小雨不听,伸手去抓小白的尾巴。小白扑棱一下飞到了晾衣架上,小雨够不着,就搬了个小凳子踩着去够。
我还没来得及把她抱下来,小白突然从架子上俯冲下来,照着小雨的额头就啄了一口。
那一下真是快,我都没看清。
小雨“哇”地一声哭开了,血顺着额头往下淌。我一看,额头上一道口子,不算深,但出血不少。淑芬从厨房跑出来,一看这情景,手里的铲子都扔了,抱起小雨就往楼下跑。
到了社区医院,大夫给消毒包扎了一下,说问题不大,皮外伤,不用缝,但最好去打一针破伤风。
从医院回来,淑芬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看。她把小雨哄睡了,出来把厨房门一关,跟我说:“那只鸟不能留了。”
我说:“它就是受了惊吓,不是故意的。再说小雨也有不对,我跟她说了别逗别逗。”
淑芬一听这话急了:“赵德明你什么意思?为了只鸟你连亲孙女都不顾了?她一个四岁的孩子懂什么?那鸟啄的是额头,万一啄的是眼睛呢?你负得了这个责吗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淑芬又说:“你儿子儿媳妇把孩子交给咱带,是信得过咱。现在孩子在咱手上破了相,你让我咋跟赵军交代?”
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,可心里还是不舍得。五年了,小白天天跟我说话,逗我乐,我有时候跟淑芬拌嘴,都是小白在中间和稀泥,一会儿学我说“淑芬不讲理”,一会儿又学淑芬说“老头子欠收拾”。
可淑芬铁了心,说要么送人,要么她带着小雨回娘家。
我拗不过她,第二天就托人打听谁要鹦鹉。问了一圈,老钱头说他有个棋友刚退休,想养只鸟解闷,可以问问。第二天那人就来了,也是个老头,姓孙,看着挺和善。他看了看小白,问了问价格,我说不要钱,只要你好好待它就行。老孙头挺高兴,说他肯定好好养,家里就他一个人,正好有个伴。
小白被带走的时候,一个劲儿地回头看我,嘴里喊着:“别走嘛,别走嘛。”
我站在门口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淑芬站在我身后,说了一句:“行了,一个鸟,有啥舍不得的。”
我没吭声,转身进了屋。
后来那几天,家里安静得让人难受。早上没了“起床啦”,吃饭没了“老头子吃饭啦”,我在阳台上坐着发呆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淑芬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,说你再买一只不就行了。我说不买了,养啥养,养了也是白养。

小雨的额头上留了一道小小的疤,不太明显,但每次看到,淑芬都要提一嘴:“幸亏当初把那鸟送走了,要不然还不知道出啥事呢。”
赵军两口子过年回来,看到小雨额头上的疤,倒没说什么。赵军说小孩子嘛,磕磕碰碰正常的。淑芬嘴快,说是她爷爷养的鸟啄的。赵军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那眼神让我心里不太得劲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
小白的事,我慢慢不怎么想了。有时候去阳台浇花,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它喊“淑芬倒水”,回过神来什么也没有。我跟自己说,算了,一只鸟而已,过个一年半载就忘了。
可有些事,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。
两年后的秋天,我去城东的花鸟市场买花肥。那地方我平时不怎么去,太远了,但那天楼下的小店正好缺货,我就坐公交去了。
转了一圈,买了两袋花肥,准备往外走。走到市场东头的时候,看见一个摊位前头站着一只白鹦鹉,头顶一撮黄毛,站在一个铁架子上,歪着脑袋看来往的人。
我脚步一下就定住了。
是小白。
我走近了几步,仔细看了看。它比两年前瘦了一些,身上的羽毛也没有以前那么白亮了,有些发灰,头顶那撮黄毛也有点耷拉着。但那双眼睛,我还是认得的。
摊位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,不是当年那个老孙头。我问这鸟谁的,他说是他爸的,他爸上个月走了,他不想养了,拿来卖了。
我问多少钱,他说两千。
我又问这鸟现在还会说话吗。摊主笑了笑,说会说几句,但这两年不如以前爱说了。他爸后来身体不好,也没工夫逗它,它就不怎么开口了。
我看着小白,小白也看着我。它歪着脑袋,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,好像在认我。
我蹲下来,轻声叫了一声:“小白。”
它没反应。
我又叫了一声,说:“小白,你不认识我了?”
它还是没反应,低头啄了啄自己胸口的羽毛。
我有点失望,站起身来。摊主问我买不买,我说我再想想。其实我心里是想买的,可我拿不准淑芬的意思。两年前是她坚决要送走的,现在再弄回去,她肯定得跟我急。
我转身走了两步。
刚走出去四五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有点哑,有点小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头子……别走嘛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声“老头子”,不是前主人教的“老头子吃饭啦”那种叫法。它叫的是我——是它叫了我五年的那个调调。我教过小白说很多话,但从没教过它说“别走”。那句“别走嘛”,是它来我家第一天就会说的,是它前主人教的,可我听了整整五年。
我慢慢转过身。
小白抬着头,直直地看着我,又说了一遍:“别走嘛,老头子。”
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但还是有点哑,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那个摊主也愣了一下,说:“哟,这鸟好长时间没说过话了,咋你一要走它就说了?”
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,真的,没忍住。
我今年六十七了,上一次哭还是我妈走的那年。我这人倔,不爱掉眼泪,可那天站在花鸟市场上,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,擦都擦不干净。
我走回去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。它没躲,反而把头低了低,蹭了蹭我的手心。
我把小白买回来了。
两千块钱,我掏的时候手都在抖。摊主人不错,把铁架子和剩下的半袋鸟粮都给了我。
从城东坐公交回家,一路上我把笼子放在腿上,小白安安静静地待在里头,偶尔歪头看我一眼。旁边有个小姑娘好奇地问她妈妈:“妈妈,那个爷爷怎么哭了?”她妈妈小声说:“别乱说。”
我擦擦眼睛,跟那小姑娘笑了笑,说爷爷没哭,爷爷眼睛进沙子了。
到了家门口,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。我都能想象淑芬看到小白的表情,肯定得说我老糊涂了,把那祸害又弄回来,是不是忘了孙女额头上的疤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了门。
淑芬正在客厅看电视,看我提着个鸟笼子进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赵德明,你干啥?”
我说:“我碰见小白了,上回那个老孙头没了,它差点被别人买走……”
“你少给我来这套。”淑芬站起来,指着鸟笼子,“我告诉你,这鸟不许进家门。两年前它啄了小雨,你忘了?你今天弄回来,明天我就给你送走。”
小白在笼子里缩了缩脖子,没出声。
我把笼子放在地上,坐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淑芬见我不吭声,反倒不习惯了,问我咋了。
我说:“它认出来我了。”
“啥?”
“我在那个市场上,走了两三步,它在后头喊我,说‘老头子别走嘛’。两年了,它还认得我。”
淑芬没说话。
我又说:“它瘦了,毛也灰了,说话嗓子也哑了。那个摊主说它这两年都不怎么开口,我今天一去它就叫了。”
淑芬还是不吭声。
我看着她,说:“淑芬,我就问你一句,咱闺女上大学那会儿,一学期不回来,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老远就喊妈?你是不是也红眼眶?小白就是个鸟,可它跟我过了五年,它记了我两年。”
淑芬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听见她说了一句:“放阳台上养,别放客厅。还有,卫生你自己收拾,我不管。”
我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小白现在又回我家了,还住阳台上,还是那个老位置。
它刚回来那几天不太爱说话,估计是到了陌生地方不适应。淑芬说它以前又不是没住过,啥陌生地方。我说它两年不在家了,得缓缓。
过了大概一个礼拜,小白又开始说话了。第一句是“老头子,倒水”。不是“淑芬倒水”,变成了“老头子倒水”。淑芬听了笑出了声,说你看,它觉得你该伺候它了。
小雨现在上小学一年级了,周末来家里。我跟她说小白回来了,她一开始有点害怕,额头上的疤她早就不记得了,但小孩子对“被鸟啄过”这件事有印象。我让她远远地跟小白打招呼,小白歪着头看她,说了一句:“小朋友,你好。”
小雨被逗乐了,说爷爷它会说你好。
后来慢慢熟了,小雨敢靠近了,小白也不再怕她。有一次小雨带了一包瓜子来,一颗一颗剥给小白吃,小白吃得可欢。淑芬在厨房看着,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: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”
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几个真心待你的?
有些话,人不会说,但鸟会说。
有些情分,你以为断了就断了,可人家记了你两年,就是一只鸟,它也记着你。
我今年六十七了,经历了大半辈子的事,到头来让我心头一颤的,不是人说的话,是一只鹦鹉说的那句——“别走嘛,老头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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